风,不是风。是时间本身在群山之间呼啸,卷着二十年前的尘土与昨夜新落的松针。我站在这座不知名的山巅,脚下是千山万水——它们层层叠叠地铺陈,一直延伸到天地的接缝处,被黄昏染成深浅不一的蓝紫。突然觉得,这些年来走过的,都是同一座山。只不过有时在山谷里摸索,有时在山腰上喘息,而今天,终于有想法有希望尽快可以站到这里。
二十岁那年的山,是要被征服的。背囊一甩,脚步如飞,每一步都在向世界宣布:看,我在攀登!那时的山顶是一种奖杯,要拍照,要呐喊,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三十岁的山,是埋头苦行的坡道。低着头,数着步,心里装着房贷、职位和模糊的未来。那时的山顶是一种逃避,只想找一个地方坐下,点一支烟,看云聚云散。
如今四十二岁,终于明白:山一直在那里,而我却是一直还没有去到。
卸下背包,它比年轻时轻了许多——不是因为装备精简了,而是因为学会了舍弃。取出纸笔,想在山顶唯一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坐下。哪怕风很烈,纸页哗哗作响,就好像无数翅膀在挣扎起飞。也要把墨水瓶用手稳住,这样多大的风也不会被吹下山谷。
落笔第一个字的人生,我依稀记得听见骨骼里传来轻微的声响。那不是衰老的碎裂声,而是某种沉积物终于找到位置的安定声。年轻人写作是向外喷洒,每一个字都想穿透世界;中年人写作是向内挖掘,每一个字都在寻找地基。我在寻找一种笔迹,既能记录此刻风穿过松林的粗粝声响,又能容纳这些年被生活磨出的温润包浆。
想起父亲。也不知道他一生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到过的山顶,一辈子在我们江西乡村里面攀登了几十年的山顶,可依旧没有办法退休,有时候就想不明白,为什么乡村老人家退休的时间是那么遥遥无期的感觉,某一天,父亲大人指着田间上自己种的辣椒说:“这也是山顶。指着稻田里面金灿灿的稻谷说:“这也是山顶。指着瓜果蔬菜,一切农作物对我说:”“这都是山顶。当时的我怎么可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一脸的不知所谓的样子,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理解不了,更不明白,那不就是几块钱一斤的东西,怎么就成了山顶,怎么就成了父亲大人迈不过去的山顶了,如今,四十有几的那个我,开始懂了——所谓山顶,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你终于能够与自己全部岁月和解的那个瞬间,那种平静岁月里面靠自己的努力去保护好一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家庭,不是父亲大人迈不过去那座山顶,而是父亲大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迈过去,那些金灿灿的稻谷,那些田间的瓜果蔬菜,辣椒就是父亲大人心里的山顶,那么父亲大人有何来山顶需要迈过去了,只是不知所谓的自己没有懂而已。
又一天了,夕阳开始沉没,天空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燃烧。金红、绛紫、靛蓝,层层晕染,像我这些年在不同城市迁徙留下的记忆色斑。深圳CBD的霓虹、祖国大好山河的星光、江南雨巷的青灰、东北雪原的纯白……它们都在这片天空找到了位置,和谐得令人想哭。那种想哭很久的哭。
是的,我想继续写,字迹被风拉扯得有些倾斜,但每一笔都深深刻入纸纤维。写年轻时如何把“流浪,不知所谓”当作信仰,以为远方就是意义本身;写中年后发现,真正的远方是回到内心那个被忽略的角落;写我终于不再害怕“归属”这个词——它不是一处房产、一个职位、一纸婚书,而是一种状态: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完整地成为自己。
一只苍鹰闯入视野,它在上升气流中静止,仿佛悬在琥珀里的标本。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面,羡慕过这样的自由,现在却看见它的疲惫——永远在寻找下一个气流,永远不能真正降落。真正的自由不是永远飞翔,而是拥有选择何时降落的权利。我终于明白,选择是水平,是勇气,是包容,是一切的可能性,不管选择了这里还是那里,此刻的自己是平静的。
暮色四合,深圳的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我没有开灯,任由最后的天光指引笔尖。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像一片开垦过的土地。这些文字不会出版,也不知道会被多少人阅读,无所谓,也罢!因为它们只是我与自己签下的一份契约:从今天起,我不再寻找山顶,因为我已成为山顶本身。
收笔时,月亮升起来了。它那么静,那么满,像一枚盖在这篇文章末尾的印章。更像自己迈过心里那座山顶的安宁的快感,是那么的无所畏惧的......
我站起,伸展发僵的四肢。深圳的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温柔地蜿蜒进森林深处。在深圳比在江西需要更多勇气——因为我发现了我的山峰在这里,生活的无奈也罢,自己的选择也无所谓,都仅仅也只是为了回到生活本身。但这一次,我不再恐惧。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这座山顶都在我的脊椎里笔直地立着。
风吹起写完的纸页,我轻轻按住。不,这些文字不需要飞走,它们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旅程——从我年轻躁动的心脏,来到了我中年沉静的手掌。
我把它们仔细收好,就像收好自己全部的年岁。然后背起包,转身走入深圳的月光里。脚步很稳,像一个终于认领了自己全部疆域的国王。愿远方的老父亲与老母亲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也行这有是我心里另外一座山峰,还没有找到山峰的路径,罢了,罢了,人生无穷无尽的山峰,过的了这座,但是过不了所有......